第479章 拦路虎 (第1/2页)
三月初,同州。
黄土漫道,城西十里石桥铺,官道陡然收窄,被匡国军的陆路巡检扼住关卡。
一个棺材被打开,显露出其中的白骨。
骷髅头很脆,碎了几块,牙也掉光了,稀疏的头发被风一吹,飘远。
「这是?」
「延州节度使高允权,死了一年多了,其子高绍基秘不发丧,欲私继权位。太尉奉秘旨,以献马之名入境讨伐,今擒高氏,归京述功。」
「怎不给人安葬了?」
「问他儿子呗,看,就在那,五花大绑、贼眉鼠眼的就是。旁边满脸伤痕、瘦骨如柴的就是节度判官李彬,天子心腹、大忠臣,有何疑惑可问他。」
「不问了,没来由添晦气————放行!」
萧弈放眼看去,只见关卡虽被打开,却也有快骑驰向同州城,将他率军过境的消息禀报给同州刺史、匡国军节度使孙方谏。
料想,免不了与孙方谏一见了。
他与李光睿并辔而行,问道:「你可知孙方谏其人?」
「同州与定难军并不接壤,孙方谏上任时间也不久,并不了解。」
这一回,便轮到萧弈展露情报了。
「此人乃豪强出身,早年被女尼深意禅师收养,广纳信众,称袄徒。石敬塘称帝,他率众归顺,授了官职,後来勾结契丹,契丹入主中原後任他为定州节度使。陛下为了调动他,让他弟弟接替定州,他才肯移镇同州。」
萧弈之所以如此了解,因为孙方谏与他差不多是同一批调换的藩镇。
李光睿道:「高允权私德有亏,孙方谏损的则是大义啊。」
「当世这等人常见,追究起来,河北谁没效力过契丹?」
定难军也不是没鼠蛇两端过,李光睿遂不敢说话了。
经过同州城时,城门处忽有一队人驰聘而出。
马蹄扬尘,对方奔至萧奕等人面前。
「敢问,可是名扬天下的萧郎当面?!」
萧弈驱马相迎,目光看去,为首一人虽没有披盔甲、穿官袍,他却一眼便猜出那是孙方谏。
孙方谏五十左右年纪,身形高大,筋骨虬劲,面皮沟壑分明,头发披散蓬乱,胡须不曾修整,短襦外罩一件脏兮兮的子,气场却是强悍,目光不驯,看人时如箭直射,半点不见为官的谦卑,举手投足都透着狠劲。
是萧弈在官场上见到的最具江湖气的人。
「是孙节帅当面?」
「正是,有缘相会,孙某想请萧郎共饮一杯,请!」
孙方谏开口声若洪钟,语气悍烈,不是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
说罢,他指向数十步外,还处於视线当中的一个亭子。
「好。」
萧弈坦然应了,驱马上前。
吕丑还想要劝阻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「郎君,此人曾————」
这是匡国军的地盘,强龙不压地头蛇,能谈当然是好事。
孙方谏同样抬手,止往身後的随从,匹马上前,与萧弈一同到了长亭。
石桌上,已摆了两大坛酒,几盘下酒菜。
但全是素菜。
「萧郎,请!」
「孙节帅请。」
「哈哈。」
孙方谏朗笑两声,大马金刀地坐下,道:「萧郎可敢饮上一碗?」
「有何不敢?」
萧弈想过了,孙方谏若要杀他,便该将他与铁鹞军分开得远一些。
一碗酒落肚,酒气上涌。
是烈酒。
孙方谏也饮了一碗,神态又有不同,道:「那我便直接问了,萧郎率军路过同州,想去做什麽?」
「方才已说了,为有人「秘不发丧」而来。」
这个回答,萧弈算是很爽直了,目前为止,孙方谏待他坦荡,他便投桃报李。
孙方谏想了想,道:「萧郎可有问题想问我?」
萧弈不由心念一动。
他有太多问题没得到答案了,遂道:「有。」
「再喝三杯。」
「好。」
「咕咕咕」又是三碗酒落肚,萧弈打了个嗝,抹了嘴,径直发问。
「孙节帅可知开封发生了何事?」
「不知。」
「可知淮上战场出了何事?」
「不知。」
孙方谏回答得乾脆,又道:「据邸报、公文、进奏院,及往来商旅所递消息,如今天下无事,京城安稳、两淮战事顺遂。至少,天下藩镇得到的消息俱是如此。」
萧弈问道:「既如此,孙节帅是知道些什麽?」
孙方谏开口欲答,须臾,眼光深沉地向这边看了一眼。
「我先问萧郎一个问题。」
「你觉得,我担着得罪人的风险,告诉你此事,目的是什麽?」
萧弈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。
他看了眼面前这个举止跋扈的武夫,说出了心中最直观的想法。
「孙节帅是在做对的选择,今日开关放行、通风报信,待往後三郎必回报你一份从龙之功。」
「哈。
孙方谏放下手中的酒,「当」的声响,起身,抱拳道:「既如此,不说也罢,萧郎且去,告辞!」
「孙节帅且留步。」
萧弈脚步更快,拦住孙方谏,道:「若是晚辈言语怠慢,还望见谅,不知节师为何欲言又止?」
「在萧郎眼中,孙某是何样人?」
「今日初见而已,我岂能对节帅妄下定论?」
「那你如何听凭传言、看朝廷履历就能对我有所定论?」孙方谏道:「直说便是,此时此刻在你眼里,我是何样人?说了真话,我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你又何妨。」
萧弈吐了一口气,实话实话,道:「好,四个字「跋扈武夫」。」
「屁!」
孙方谏大怒,啐道:「我好心给你提醒,你眼里却只见我跋扈」,我忠肝义胆、济世安民的功绩被狗吃了?」
萧弈怔了怔,一指石桌,道:「再饮一碗,如何?」
「娘的。」
孙方谏自斟了一碗酒,仰头饮尽,道:「说便罢了,前方华州地界,刘词已布下埋伏杀你。具体的我也不知,我麾下狼山哨探走惯了野路,探到永兴军调步骑隐秘封堵官道隘口,凑近听了才知晓的。此事你莫说是我泄密的,好自为之,走吧。」
「多谢,不知孙节帅为何告诉我此事。」
「反正不是为了你所谓的从龙之功。」
「愿听孙节帅明言。」
「因你杀契丹主,我视你为一路人,狗朝廷不赏你的功劳,我却要你知道,天下自有豪杰襄助,必不辜负敢抗契丹之英雄。」
「壮哉,我敬孙节帅。」
「不当我是跋扈武夫了?」
「实不相瞒,我曾看节帅履历,称节帅曾暗结契丹————」
「那是不假。」
孙方谏大大方方地认了,又道:「我是苦出身,深意禅师把我们这些吃不饱饭的苦哈哈聚在一起,众兄弟推举我当了狼山寨主,後来我能成官身,全凭杀契丹人,你知道一个白身要杀多少契丹人才能当上边境游奕使吗?祁沟关、平庸城、飞狐塞,死了成千上万的弟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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